
康熙六十一年的冬天,紫禁城的雪下得格外大。
养心殿内,炭火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死亡气息。六十九岁的康熙帝躺在龙榻上,面色蜡黄,呼吸微弱,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,此刻却浑浊得像两潭死水。
太医们跪了一地,没有人敢说话。
"都退下。"康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殿内很快只剩下贴身太监李德全。康熙艰难地转过头,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,忽然开口道:"去,把周培公的那封信拿来。"
李德全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连忙从一个紫檀木匣子里取出一封泛黄的书信。这封信已经在这个匣子里躺了整整三十五年,纸张边缘都已经发脆,但康熙却将它保存得比任何奏折都要仔细。
颤抖的手接过信,康熙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了三十五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。
展开剩余89%那一年,他四十四岁,正值壮年,却被一个问题折磨得夜不能寐。
太子胤礽第一次被废,朝野震动。二十多个儿子,个个虎视眈眈,明争暗斗,刀光剑影虽然看不见血,却比任何战场都要凶险。大阿哥胤禔为了争储,竟然请来术士魇镇太子,手段之阴毒令康熙心寒。八阿哥胤禩表面温润如玉,背地里却结党营私,朝中大臣有一半都被他拉拢了去。
康熙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。他征服了三藩,收复了台湾,三征噶尔丹,平定了边疆,却在自己的儿子们面前感到了深深的无力。
就在这个时候,他想起了一个人。
周培公。
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康熙的脑海里了。当年平定三藩之乱,周培公以一介布衣之身,单枪匹马劝降了王辅臣,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。康熙本想重用他,却因为满汉之争,不得不将他发配到盛京。
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,康熙甚至不知道周培公是否还活着。
"去盛京,看看周培公。"康熙对李德全说。
快马加鞭,半个月后,李德全带回了一个消息:周培公还活着,但已经病入膏肓,时日无多。
康熙连夜启程。
盛京的冬天比京城更冷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。康熙裹着厚厚的貂裘,站在周培公那间简陋的茅屋前,心中五味杂陈。
当年意气风发的谋士,如今已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。周培公躺在一张破旧的木床上,身上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棉被,屋里连个像样的炭盆都没有。
"罪臣周培公,叩见皇上。"周培公挣扎着要起身行礼,却被康熙一把按住。
"先生不必多礼。"康熙的声音有些哽咽,"是朕对不起先生。"
周培公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怨恨,只有释然:"皇上言重了。臣这一生,能为皇上效力,已经是莫大的荣幸。"
康熙在床边坐下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道:"先生,朕今日来,是有一事相求。"
"皇上请说。"
"朕的儿子们……"康熙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"先生觉得,谁可继承大统?"
这个问题一出口,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周培公闭上眼睛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年来听到的关于诸位皇子的种种传闻。大阿哥勇武有余,心机不足;二阿哥太子之位坐了三十多年,早已被权力腐蚀得面目全非;三阿哥醉心文墨,无心政事;八阿哥城府太深,党羽太多……
"皇上。"周培公睁开眼睛,目光炯炯地看着康熙,"臣斗胆问一句,皇上可还记得四阿哥?"
康熙一愣。
四阿哥胤禛,在众多皇子中并不起眼。他不像大阿哥那样勇武,不像八阿哥那样会笼络人心,甚至连太子的光芒都将他完全遮盖。但康熙仔细回想,却发现这个儿子有一个特点:他从不参与党争。
"四阿哥如何?"康熙追问道。
周培公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八个字:"冷面热心,孤臣可用。"
这八个字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康熙心中的迷雾。
冷面热心。是的,胤禛表面上冷若冰霜,不近人情,但康熙记得,当年黄河决堤,是胤禛主动请缨去赈灾,在灾区一待就是三个月,瘦了整整二十斤。他记得,胤禛每次给他请安,话虽不多,但每一句都是实实在在的政务,从不阿谀奉承。他还记得,有一次他微服私访,看到胤禛在府中教导儿子弘历读书,那认真的模样,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。
孤臣可用。这四个字更是说到了康熙的心坎里。胤禛不结党,不营私,在朝中几乎没有什么势力。这样的人,看似孤立无援,实则最为纯粹。他不需要讨好任何人,只需要对皇帝负责,对天下负责。
"先生的意思是……"康熙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周培公点了点头:"皇上,大清需要的不是一个八面玲珑的皇帝,而是一个能够力挽狂澜的孤臣。四阿哥,正是这样的人。"
康熙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胤禛小时候的事情。那时候胤禛还小,因为生母身份低微,在宫中备受冷落。有一次康熙去看望太子,正好看到胤禛一个人蹲在墙角看蚂蚁。康熙问他为什么不去和兄弟们玩,胤禛抬起头,一本正经地说:"儿臣在想,这些蚂蚁为什么要排成一队走路。"
那一刻,康熙就觉得这个孩子与众不同。
后来胤禛长大了,康熙交给他的差事,他从来都是一丝不苟地完成。清查国库亏空,得罪了一大批官员,胤禛眉头都不皱一下。整顿吏治,被人骂作"冷血无情",胤禛也只是淡淡一笑。
这样的人,确实是孤臣。但也正是这样的人,才能在这个烂摊子里杀出一条血路。
"先生。"康熙握住周培公的手,"朕明白了。"
周培公欣慰地笑了。他知道,自己这一生最后的使命,已经完成了。
"皇上,臣还有一物要献给皇上。"周培公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卷羊皮,"这是臣这些年绘制的大清全图,山川河流,关隘要塞,尽在其中。臣本想亲自献给皇上,没想到……"
话没说完,周培公剧烈地咳嗽起来,鲜血从嘴角溢出。
康熙连忙接过地图,眼眶已经湿润了。这卷地图,是周培公用二十多年的时间,在这苦寒之地一笔一笔绘制出来的。每一座山,每一条河,都凝聚着他对大清的忠诚。
"先生……"
"皇上不必难过。"周培公的声音越来越弱,"臣这一生,值了。"
那天晚上,周培公在康熙的陪伴下,安详地闭上了眼睛。
康熙在盛京待了三天,亲自为周培公操办了后事。临走前,他在周培公的墓前站了很久,最后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回到京城后,康熙将那封写着"冷面热心,孤臣可用"的信锁进了紫檀木匣子里。他没有立刻宣布继承人,而是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胤禛。
他发现,周培公说得没错。
胤禛确实是一个孤臣。他不像八阿哥那样到处拉拢人心,也不像大阿哥那样锋芒毕露。他只是默默地做事,默默地承受着所有的压力和非议。
有一次,康熙故意在朝堂上问众皇子对一项政策的看法。其他皇子都说得天花乱坠,只有胤禛直言不讳地指出了政策的漏洞。康熙表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暗暗点头。
还有一次,康熙生病,众皇子都来侍疾。其他人都是嘘寒问暖,端茶倒水,只有胤禛默默地坐在一旁,翻看着奏折,时不时地向康熙汇报政务。康熙问他为什么不像其他兄弟那样表现孝心,胤禛说:"皇阿玛龙体欠安,儿臣更应该替皇阿玛分忧,而不是添乱。"
这句话,让康熙彻底下定了决心。
此后的十几年里,康熙虽然复立了太子,又废了太子,朝中的夺嫡之争愈演愈烈,但他心中的天平,早已经倾向了胤禛。
如今,三十五年过去了,康熙躺在病榻上,再次展开那封泛黄的信。
"冷面热心,孤臣可用。"
八个字,字字千钧。
康熙闭上眼睛,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。周培公啊周培公,你果然没有看错人。这些年,胤禛确实没有让他失望。他整顿吏治,清查亏空,得罪了无数人,却从不叫苦叫累。他就像一把锋利的刀,虽然冰冷,却能斩断一切腐朽。
"李德全。"康熙睁开眼睛,声音虽然微弱,却异常坚定,"传朕旨意,召四阿哥进宫。"
那一夜,康熙和胤禛谈了很久。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,只知道第二天清晨,康熙驾崩,遗诏宣布四阿哥胤禛继承大统。
雍正元年,新帝登基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追封周培公,并亲自为他撰写了墓志铭。墓志铭的最后一句话是:"孤臣一片心,日月可鉴。"
有一年冬天,紫禁城又下起了大雪,与康熙六十一年那夜的雪一模一样,纷纷扬扬,将整个皇宫裹上一层银白。雍正帝身着常服,独自坐在养心殿,手中捧着那卷周培公绘制的大清全图,雪光透过窗棂洒在地图上,山川河流愈发清晰。他想起自己登基以来的种种不易,朝堂上的非议、宗室的排挤、官员的阳奉阴违,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,唯有周培公的八个字,始终是他前行的底气。
李德全端来热茶,见皇上凝视着地图出神,轻声劝道:“皇上,天寒地冻,您保重龙体,周先生若泉下有知,也定会感念皇上记挂。”雍正帝缓缓回神,将地图小心卷起,放回匣子中,与那封书信摆在一起,语气凝重:“周先生以残躯绘全图、献良策,不是为了让朕记挂,是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。朕唯有励精图治,不负他,不负先帝,不负天下百姓。”
后来的事情,大家都知道了。雍正帝在位十三年,励精图治,整顿吏治,清查亏空,推行摊丁入亩,为乾隆盛世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他确实是一个孤臣,一个冷面热心的孤臣。
而那封写着八个字的信,一直被雍正帝珍藏在身边,直到他驾崩的那一天。
有人说,历史的走向往往取决于一些微小的瞬间。如果当年康熙没有去盛京,如果周培公没有说出那八个字,大清的历史会不会改写?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但我们知道的是,有时候,一个人的一句话,真的可以改变一个王朝的命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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